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杨健
当全世界都看好高卢雄鸡在国庆日晋级时，一脸坏笑的西班牙人，连续第三年毁了法国人的庆功宴。
当波罗将皮球送进迈尼昂把守的大门时，此前一直端坐教练席的德尚，狠狠地拍打着挡风玻璃泄愤，但很快，只剩纠缠第四官员力气的他，已经懒得多看场上一眼。在输掉任期尾声最关键之战后，从2024欧洲杯，到2025欧国联，以及如今的世界杯，连续三年，连续三场半决赛，“牛刀杀鸡”，成为法国队刻进DNA的恐惧记忆。
牌面和身价远不及法国队华丽，也没有对手跑得快、长得壮，更别提开赛至今战绩更不可同日而语，然而，一支每年都在悄然求变的西班牙，每次都能给法国队上一课。德拉富恩特主讲的科目除了年年必考的传控，还加上了高位逼抢和造越位两道附加题。
西法大战？更像是国家德比！
一场说好的西法大战，双方的主力框架，却是巴萨曼城联队，对垒巴黎皇马联军，但最终，比赛的节奏和走势，却和近年来多场西班牙国家德比高度神似——巴萨始终是占据主动、赢下比赛的一方，而皇马则在混沌中窝囊输球。
1998年首次夺冠至今，法国队从未在世界杯半决赛输球，不管主帅是雅凯、多梅内克还是德尚，不管对手是克罗地亚、葡萄牙、比利时还是摩洛哥，但在万年苦主西班牙面前，开赛迄今全胜的高卢雄鸡，从一开始就掉进了对方预设的陷阱。
比起连场摆出相同首发的高卢雄鸡，德拉富恩特继续不走寻常路。连续缺席的佩德里继续作壁上观，而连场绝杀的超级替补梅里诺仍然不入首发，但在具体角色上，从开场就在疯狂逼抢的巴埃纳和奥尔莫，摆明了要和对方兑子到底。
之前3轮淘汰赛，面对主动收缩、阵型扁平的对手，可以从容施展前场四重奏的法国，顿时踢上了铁板，后场出球拖沓，连带本就不以梳理著称的拉比奥和楚阿梅尼频繁被断，但真正的决胜点，在于罗德里的继续无解。
全场下来，无处不在的西班牙队长完成11次成功对抗，全队夺回球权只需要11秒，比法国队快了4秒之多，而观感上则是法国队没了前腰：先后司职这一位置的登贝莱和奥利塞，最后都去了右路活动，加上同样挤在左侧的姆巴佩和巴尔科拉，这就是皇马姆巴佩+维尼修斯左路站位的“超级加倍”，结果自然大打折扣。
这个压根没有层次，只有数量的站位，也让西班牙队落位防守变得异常简单，加上本场斗牛士边锋回防相当勤勉，完全打不透肋部的法国队，没有中路包抄，始终无法形成致命一击。登贝莱两次虚晃后强行施射，已是这种别扭踢法下唯一的出路。全场预期进球仅0.18个，此前的“3球最低消费”去哪儿了？
而一旦球权转换，西班牙队简单利落的传切，始终让法国队有火无处撒，441次传球和85%传球成功率，看似只是稍高，但当全场西班牙球迷有节奏地为连续传递喝彩时，法国队的焦虑，来到了顶峰。
但完成对法国的半决赛三连胜，西班牙显然还有其他被低估的杀招。本场斗牛士的高位逼抢从未间歇，勤能补拙的巴埃纳几乎把自己当成了半个左后卫，不以体能见长的奥尔莫，第二球的助攻实则是五五开下拼出来的机会。
而在防守端，交了两个赛季学费的库巴西，又拿出了2023-2024赛季首次面对姆巴佩时的老练和专注，几次适时的前插，让法国队长3次在越位位置悻悻地盯着边裁。诚然，这场姆巴佩没有化身2024-2025赛季首回合“世纪大战”时的“姆八越”，但论扎心程度，丝毫不逊。
经典传控，外加屡试不爽的高位逼抢和造越位，“三件套”在手，站着把球赢了，就这么简单。
亚马尔又将姆巴佩一军
“将死对手再说话”，这是2年前欧洲杯上亚马尔的名言。但在半决赛开打前，此前发挥难言出色的他，却率先挑起口水之争：“我们又不是没赢过法国，为什么要怕他？”
比赛当天才度过19岁生日，人不轻狂枉少年的亚马尔，兴之所至完全可以理解。然而，这更像是上季首回合国家德比前的故事重演，那时做客朋友播客节目的巴萨10号，也曾提起一年前4比0大胜对手的往事。但最终，被对手重点关照、全场碌碌无为的亚马尔，在赛后遭遇了以卡瓦哈尔为首的群嘲。
好在注定要在大赛过生日的亚马尔，福气始终不减，面对此前8次击败过的姆巴佩，少年老成的前者，亲身示范了如何不靠进球，也能帮助球队。
面对法国队首发11人中最老、也几乎是最慢的迪涅，亚马尔在其下场前，充分利用了他的一切短板，而那个看似“碰瓷”的点球，实则是球商的极度展现，无法取得进球和助攻，并不意味着无从制造杀伤。
比起1998年欧文那个确凿无疑的点球，身为世界杯上造点第三年轻球员的亚马尔，此前甚至不在上一回合的进攻之内，本能般的上抢，只能说阅读比赛能力与生俱来，非常规手段打破比赛平衡，正是巨星本色。
而当姆巴佩在前场无计可施，表情越来越焦急时，多次回到本方半场参与协防，甚至两次亮了鞋钉的亚马尔，却不介意主帅安排的任何任务和角色，除去那个毫厘之间被吹越位的进球，他的存在感，显然也更胜“姆总”。
这不是一场典型的亚马尔式胜利，精彩和传奇程度更比两年前世界波绝杀对手时远逊，然而，不在最佳状态，却仍能左右比赛，历经这次试炼的亚马尔，心理上又过了一关。
6次淘汰赛遭遇全部输球、几乎被亚马尔打出PTSD的姆巴佩，又将如何自处？身为皇马死忠、但大赛期间只支持祖国的《阿斯》报前主编龙赛罗，给出了令人哭笑不得的解决方案：
“法国队只是球星的集合，而西班牙队是家人和兄弟，我们扒光了高卢雄鸡的羽毛，抱歉了基利安，你本应该出生在西班牙。”
两代人，一个梦
当比赛进入尾声，场上略显凌乱的攻防，已经让导播提不起兴趣，镜头一再扫过的，是贵宾席上的前代国家队大佬：哈维、卡西利亚斯、普约尔、拉莫斯，倘若伊涅斯塔和比利亚也到场，当年那支4年3冠斗牛士军团的中轴线，就完全凑齐了。
然而，从始至终，哈维们就没有笑过。身为新科欧洲冠军的后辈们，固然距离复刻当年传奇，只剩一场比赛，但他们的踢法，却着实有些陌生。
在恩里克证明传统传控已经不适合眼下这支西班牙后，德拉富恩特用了两个大赛周期，完成了国家队风格的重塑。骨子里，西班牙人对小技术和默契传切的偏爱从未丢弃，但他们如今更推崇的是效率。
两年前，召入了大批巴斯克球员的西班牙队，一改往日惧怕对抗、踢法拖沓的痼疾，全队不再满足于戏耍对手，而是用进球尽早完成KO。而球队一向的短板空战，非但没有因比赛深入而自曝其短，反而有了梅里诺头球绝杀德国的名场面。
待到本届杯赛，老队长莫拉塔等人的淡出、尼科·威廉斯为首的伤病潮，让欧洲冠军的基本盘折损不小。相比从亮相之日就毫无保留的法国队，斗牛士反其道而为之，全队一直在韬光养晦，甚至有些“苟”。
先抑后扬，恰恰是西班牙世界杯夺冠的经典轨迹。就当世人至今还在念叨沃齐尼亚如何一夫当关，西班牙早把那场意外的平局翻了篇，要知道16年前，斗牛士小组首战就输给了瑞士，莫说夺冠，出线都一度岌岌可危。
尽管进军决赛的对手整体实力，堪称四大热门中最高，但外界对西班牙的观感，仍是“没怎么发力，对手就倒下了”，梅里诺的连场替补绝杀，与亚马尔的灵光一现，似乎都在印证这一观点。比起注定要把各种迷信坚信到底的英阿大战，西班牙或许才是幸运女神真正垂青的那一个。
但至少德拉富恩特不这么看：“我看到了一个快乐的更衣室，和一个全情投入的国家。我们找回了2010年的精神。球员们展现了投入、团结和才华。他们让困难的事情看上去简单。”进球功臣奥亚萨瓦尔看法一致：“我们现在的平静，和首战佛得角之后一模一样。”
删繁就简，是历代王者都必须做对的单选题。死活不愿调整前场四人组、就是不上高中锋的法国队，是再鲜活不过的反面教材，而16年前那支淘汰赛率先立足不丢球、进攻全找比利亚的西班牙，何尝不是将简洁做到了极致？
37场28胜9平，越踢越简约的西班牙，只差1场就能刷新意大利保持的国家队不败纪录。16年前，也是首次尝到决赛滋味的斗牛士，笑到了最后，如今，6场零封、至今不知落后为何物的斗牛士，又站在了历史风口。
本期编辑 周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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